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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方山水的底色

来源: 闽东日报      发布时间: 2019年12月11日 15:22     浏览量:{{ pvCount }}     【字体:  

  (一)

  盛夏的傍晚,这个被人命名为大京沙滩的地方,夕阳正调出繁复绚烂的色彩,涂抹在海和天交接的地方。海涛心平气静蓄积下一轮的潮头。沙滩上,无数近的、远的涌到这里的人们,和一些轰鸣疾驰的沙滩摩托,把大海的涛声和天边的云彩给压住了风头。

  我从人堆里剥离,沿着海岸线往远处走去,脚板硌到看不见的坚硬物体,这是一枚并不珍奇的贝类躯壳,时间的结绳对它已不再具备意义。它丘壑起伏,黑白相间,这是时间赋予海水的笔力,贝壳身上的丘壑,和我刚离开的高平山,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,皆为天地造物之一,但高平山因道教名人葛洪而有了名气。许是太过于陋浅,我完全不知道离我家乡不过两个多小时车程的地方,有这样一个道教名胜。这个土名为高平山的海边小山,并不奇绝险要,但因为葛洪这个名字,让我无由地猜想,山顶的平地上,有三两束发小童,执着蕉叶扇,围着一炉日夜不熄的千年仙火,熬炼着奇香的草石丹药,从东吾洋吹来的海风,拂动着葛洪疏朗的白须,海天缥缈处,载着他不老的羽仙之梦。

  (二)

  在葛洪山的另一边,有一个叫古县的村名,一个以县为名的乡村,势必有一些故事的。这个县指的是温麻古县,这一人文历史,使它成了闽东地区建县历史最久的一个县。霞浦这个闽东的小城,因而有了傲娇的底气。温麻船屯已然遥远,但古县村近在眼前,此前从未想过,赤壁那个青史留名的战役,在这里会有可以触摸到的物证。《三国演义》故事耳熟能详,却不知老谋的诸葛亮向东吴所借的船只,也许从这里出屯驶出。足踏这段历史遗址的咫尺之处,那把赤壁的大火又在心中熊熊燃起,烈焰的温度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更炽热,一千多年原来如此之近,历史浮现出一个古县的地名和被时光淘洗得了无痕迹的一切。

  能听到鼓角争鸣的,还有大京的城堡。盛夏,万物肆意把根扎在城墙的缝隙间,伸展着它的叶,绽放着它的花,恨不能放声宣告它蓬勃的生命。它们身下的城堡,无关季节,无关岁月,还是寂然不语,每一块厚重的石头,都像一个不失尊严的老哲人,杂驳的斑色,就像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斑。一些城墙虽颓圮于岁月风沙中,石缝间浇固的铁水也已锈蚀不见,夏日疯长的荒草丛中,它的轮廓还是隐约可见。六百年时光就像这隐约的线,我们无法见到全貌,但总有一些人不畏冗杂,执意拨除尘蒙,探索如城墙一样厚重的福宁旧制名列福建十二“千户所”之首的“福宁卫大金守御千户所”的历史荣光。这是一个六百年前的故事。故事里说,在很多夜色苍茫、波澜不惊的夜晚,无边的海面上,会不时窜出一伙岛国的贼寇,侵扰着这片海域和土地渴望生息的人,于是,一个防御工事就必然应运而生了。这一坚守,就是几百年的岁月静好。

  夕阳正在地平线上,把它的光辉平铺在大地上,万物被罩在这金色的阳光中,没有一处阴影,肥茂的草木,静默的我们,沉睡的城墙……

  (三)

  比这些历史要遥远得多的是小马村西北边的黄瓜山。在以丘陵为主要地貌的闽东,这样海拔不足百米的小山包,实在是平凡到如身边芸芸的路人。三十多年前,考古人员是如何在这样的平凡中,探寻惊艳了福建考古界的一段四千多年前的历史呢?在霞浦博物馆开馆布展期间,作为同行,我曾有幸先睹为快。这个海岸线绵长的海边县城,自然有许多人类与海洋相交相融的生命遗存。我见过一条十米来长整木凿成的独木舟。这棵或许可以遮蔽几顷土地的巨木,它訇然倒地的瞬间,肯定震撼了它身边很多的生灵,也不知道这一方久远的先民,是用怎样的工具制服这样一个比他们年长得多、强壮得多的生命个体?是在黄瓜山土中埋藏了四千多年尚且锋利的石锛;还是他们捕获的山海鱼兽骨骼磨制的骨刀;又或是他们已经掌握了冶炼技术,制作出来锋利的金属刀具?

  酷热的午后,我们穿过小马村屋宇高阔的戏院,院场里,一二十条长凳上,村中男子或坐或卧,有解开衣扣袒露着胸脯的,有干脆光着膀子的。有的鼾声正欢,有的在做假寐,两张方桌上,几个男子正在轻声甩他们的扑克。劳作间歇,他们来这里避一避暑气。五谷杂粮滋养着他们的身体发肤,酷暑又把残余从五脏里给分离出来,整个戏院都充斥着一股浓酸的汗液气味,这熟悉的乡村味道,唤起久远的炎炎夏日。这样的生活场景,在黄瓜山被时光深埋的一片黑陶、一枚骨针、一块被打磨的石器上,都有可触摸的切实感,无论它在遥远的时光里,还是就眼前的小马村,它们就像戏院里的汗味一样,你走到哪个角落,都充溢在你的鼻息里。

  霞浦这方山水的底色,有着它自带的务实和玄妙。如果说要怎么形容它,我觉得汐路桥再恰当不过了。我曾经读过一个文友关于她奶奶和汐路桥渊源的文章,文字我已全无印象,但我眼前,有一个新娘,迈着一双小脚,颤巍巍一步一步地踏过这六七里长条石垒成的长桥,就完成了从姑娘到妇人的仪式,这是女人一生的壮举。汐路桥连接着小马村和竹江岛,近在眼前,这时尚未退潮,它正淹在海水里。那些捐资建桥的先人,虽然只在桥头的功德碑上留下他的名字,但是这段几里长的石桥,实实在在将名留千古。我看着村里宣传栏上的汐路桥,布满了层层叠叠海洋贝类生物,这是两三百年的积淀。潮起潮落,这一段隐而现、现而隐的汐路桥,见识过多少霁月风光、沧桑世事,还是这么坚实。我像等待一个刚刚消失在视野就要远行,却又必然能与我再见的知交,我知道,我一定还会来的,只为会一会汐路桥。

  (四)

  我生活在一眼望不到边山和天相接的地方,在生命的前十六年,我行走在山峦间不曾离开过。我知道,在云岚缥缈的天那边,有和天一样蓝的大海,我向往有一天我能走进这样的广袤无边,直到山峦之外的云霞出没处去。那个时候,霞浦于我,只是一个抽象的存在。十六岁那年,我从山峦中走出,来到了一个海边小城,在那里,我遇上了我的同桌,我们笑过,我们闹过,我去过她的家,吃着她外婆做的带着大海气息的米饺,她,是一个霞浦女孩。

  当我再次领略霞浦这方山、这方水的底色时,岁月的风沙,挟着海的咸腥,拨动着我如涛的心弦。在弦歌里,我,时而是黄瓜山下的一个渔妇,手执骨针,织补着自己的网;时而是高平山上的一个小童,在炉边扇动着葛洪不老的神话传说;时而是一员东吴船工或守将,驾着自己的战舟,在鼓角争鸣中,燃一把熊熊的赤壁烈火,击一众夜袭的海寇。

  但此刻,我正静静地,静静地,捧着一杯浅浅淡淡的清茶,倚坐在东壁一间面海的屋子里,淘一段属于他们的故事、我的心事的时光。这时光,时而远,时而近,像一首无声的歌。(郑玉晶/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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